白居易

詩歌理論

白居易的思想,綜合儒、釋、道三家。立身行事,以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為指導思想。其「兼濟」之志,以儒家仁政為主,也包括黃老之說、管蕭之術和申韓之法;其「獨善「」之心,則吸取了老莊的知足、齊物、逍遙觀念和佛家的「解脫」思想。二者大致以白氏被貶江州司馬為界。白居易不僅留下近3000首詩,還提出一整套詩歌理論。他把詩比作果樹,提出「根情、苗言、華聲、實義」(《與元九書》)的觀點,他認為「情」是詩歌的根本條件,「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同上),而情感的產生又是有感於事而系于時政。因此,詩歌創作不能離開現實,必須取材于現實生活中的各種事件,反映一個時代的社會政治狀況。他繼承了《詩經》以來的比興美刺傳統,重視詩歌的現實內容和社會作用。強調詩歌揭露、批評政治弊端的功能。他在詩歌表現方法上提出一系列原則:

  1. 辭質而徑-辭句質樸,表達直率;
  2. 言直而切-直書其事,切近事理;
  3. 事核而實-內容真實,有案可稽;
  4. 體順而肆-文字流暢,易於吟唱。(《新樂府序》)。

他的這種詩歌理論對於促使詩人正視現實,關心民生疾苦,是有進步意義的。對大曆(766779)以來逐漸偏重形式的詩風,亦有針砭作用。但過分強調詩歌創作服從于現實政治的需要,則勢必束縛詩歌的藝術創造和風格的多樣化。

文學創作

白居易曾將自己的詩分成諷諭、閒適、感傷和雜律四大類。大體上,前三類為古體,後一類為近體。前三類大致以內容區分,但有相交。四類詩中,白氏自己比較重視前兩類,認為諷諭詩反映了「兼濟之志」;閒適詩顯示出「獨善之義」;都是他人生目標的直接體現。感傷詩和雜律詩則「或誘于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與元九書》)諷諭詩是白詩中的精華。代表作有《新樂府》50首,《秦中吟》10首。它們廣泛反映了中唐社會生活各方面的重大問題,著重描寫了現實的黑暗和人民的痛苦。這些詩措辭激烈,毫無顧忌,突破了「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在古代批評時政的詩歌中十分突出。諷諭詩在形式上多直賦其事。敍事完整,情節生動,人物情節細緻傳神。另一部分諷諭詩則採用寓言托物的手法,借自然物象寄託政治感慨。這兩類作品都是概括深廣,主題集中,形象鮮明,語言曉暢明白。部分《新樂府》還採用「三、三、七」言句式,有民間通俗文藝的痕跡。閒適詩多抒寫對歸隱田園的寧靜生活的嚮往和潔身自好的志趣。不少詩也宣揚了知足保和、樂天安命的思想。但也有些詩從側面表現對現實的不滿,說明他追求閒適只是無可奈何的解脫。感傷詩以敍事長詩《長恨歌》、《琵琶行》最為著名。《長恨歌》歌詠唐玄宗和楊貴妃的婚姻愛情故事,既有「漢皇重色思傾國」的寄諷,更有「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感傷和同情。《琵琶行》則有「天涯淪落人」的遭際之感,且語言成就突出。此二詩敍事曲折,寫情入微,善於鋪排烘托,聲韻流暢和諧,流傳甚廣。白氏還有不少贈酬親朋篇什,情真意切,摯樸動人。但這類詩中較多歎老嗟病,傷往悼亡的傷感色彩及度脫塵囂的佛家思想。雜律詩在白詩中最多,以一些耐人尋味的抒情山水小詩較著名,白描手法,寥寥幾筆,生意盎然。另有一些鋪陳故實、排比聲律的長篇排律和杯光酒影、豔情風月的小詩,也頗為時人效仿。白詩在當時流傳廣泛,上自宮廷,下至民間,處處皆是,其聲名還遠播新疆和朝鮮、日本。白詩對後世文學影響巨大,晚唐皮日休、陸龜蒙、聶夷中、羅隱、杜荀鶴,宋代王禹偁、梅堯臣、蘇軾、張耒、陸遊及清代吳偉業、黃遵憲等,都受到白詩的啟示。後代劇作家也多有據白詩故事進行再創作,如白樸、洪昇據《長恨歌》分別作《梧桐雨》、《長生殿》;馬致遠、蔣士銓據《琵琶行》分別作《青衫淚》、《四弦秋》。白詩詞句,也多為宋、元、明話本所採用。白居易不屬韓柳文學團體,但也是新體古文的倡導者和創作者。其《策林》75篇,識見卓著,議論風發,詞暢意深,是追蹤賈誼《治安策》的政論文;《與元九書》洋洋灑灑,夾敘夾議,是唐代文學批評的重要文獻。《草堂記》、《冷泉亭記》、《三遊洞序》、《荔枝圖序》等文,均文筆簡潔,旨趣雋永。為唐代散文中的優秀之作。白居易還是詞創作的有力推動者,《憶江南》、《浪淘沙》、《花非花》、《長相思》諸小令,為文人詞發展開拓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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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三題並序
廬山多桂樹,湓浦多修竹,東林寺有白蓮華,皆植物之貞勁秀異者,雖宮囿省寺中,未必能盡有。夫物以多為賤,故南方人不貴重之。至有蒸爨其桂,剪棄其竹,白眼於蓮花者。予惜其不生於北土也,因賦三題以唁之。

廬山桂
偃蹇月中桂,結根依青天。天風繞月起,吹子下人間。飄零委何處,乃落匡廬山。

生為石上桂,葉如剪碧鮮。枝干日長大,根荄日牢堅。不歸天上月,空老山中年。

廬山去咸陽,道裡三四千。無人為移植,得入上林園。不及紅花樹,長栽溫室前。

湓浦竹
潯陽十月天,天氣仍溫燠。有霜不殺草,有風不落木。玄冥氣力薄,草木冬猶綠。

誰肯湓浦頭,回眼看修竹?其有顧盼者,持刀斬且束。剖劈青瑯玕,家家蓋牆屋。

吾聞汾晉間,竹少重如玉。胡為取輕賤,生此西江曲?

東林寺白蓮
東林北塘水,湛湛見底青。中生白芙蓉,菡萏三百莖。白日發光彩,清飆散芳馨。

泄香銀囊破,瀉露玉盤傾。我漸塵垢眼,見此瓊瑤英。乃知紅蓮花,虛得清淨名。

夏萼敷未歇,秋房結才成。夜深眾僧寢,獨起繞池行。欲收一顆子,寄向長安城。

但恐出山去,人間種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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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筍
此州乃竹鄉,春筍滿山谷。山夫折盈抱,抱來早市鬻。物以多為賤,雙錢易一束。
置之炊甑中,與飯同時熟。紫籜坼故錦,素肌掰新玉。每日遂加餐,經時不思肉。
久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且食勿踟躕,南風吹作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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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峰下新置草堂,即事詠懷,題於石上
香爐峰北面,遺愛寺西偏。白石何鑿鑿,清流亦潺潺。有松數十株,有竹千餘竿。

松張翠傘蓋,竹倚青瑯玕。其下無人居,惜哉多歲年。有時聚猿鳥,終日空風煙。
時有沉冥子,姓白字樂天。平生無所好,見此心依然。如獲終老地,忽乎不知遠。

架岩結茅宇,斫壑開茶園。何以洗我耳,屋頭落飛泉。何以淨我眼,砌下生白蓮。
左手攜一壺,右手挈五弦。傲然意自足,箕踞於其間。興酣仰天歌,歌中聊寄言。

言我本野夫,誤為世網牽。時來昔捧日,老去今歸山。倦鳥得茂樹,涸魚返清源。
舍此欲焉往,人間多險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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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雞
清晨臨江望,水禽正喧繁。鳧雁與鷗鷺,游揚戲朝暾。適有鬻雞者,挈之來遠村。

飛鳴彼何樂,窘束此何冤。喔喔十四雛,罩縛同一樊。足傷金距縮,頭搶花冠翻。
經宿廢飲啄,日高詣屠門。遲回未死間,饑渴欲相吞。常慕古人道,仁信及魚豚。

見茲生惻隱,贖放雙林園。開籠解索時,雞雞聽我言。與爾鏹三百,小惠何足論。
莫學銜環雀,崎嶇謾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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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藍橋對月
昨夜鳳池頭,今夜藍溪口。明月本無心,行人自回首。新秋松影下,半夜鐘聲後。

清影不宜昏,聊將茶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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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雉
五步一啄草,十步一飲水。適性遂其生,時哉山梁雉。梁上無罾繳,梁下無鷹鸇。

雌雄與群雛,皆得終天年。嗟嗟籠下雞,及彼池中雁。既有稻粱恩,必有犧牲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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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雛
吾雛字阿羅,阿羅才七齡。嗟吾不才子,憐汝無弟兄。撫養雖驕呆,性識頗聰明。
學母畫眉樣,效吾詠詩聲。我齒今欲墮,汝齒昨始生。我頭髮盡落,汝頂髻初成。
老幼不相待,父衰汝孩嬰。緬想古人心,慈愛亦不輕。蔡邕念文姬,於公嘆緹縈。
敢求得汝力?但未忘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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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白髮
白髮生一莖,朝來明鏡裡。勿言一莖少,滿頭從此始。青山方遠別,黃綬初從仕。
未料容鬢間,蹉跎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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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與元九別後忽夢見之。及寤而書適至,兼寄《桐花詩》。悵然感懷,因以此寄元九初謫江陵
永壽寺中語,新昌坊北分。歸來數行淚,悲事不悲君。悠悠藍田路,自去無消息。
計君食宿程,已過商山北。昨夜雲四散,千裡同月色。曉來夢見君,應是君相憶。
夢中握君手,問君意何如?君言苦相憶,無人可寄書。覺來未及說,叩門聲冬冬。
言是商州使,送君書一封。枕上忽驚起,顛倒著衣裳。開緘見手札,一紙十三行。
上論遷謫心,下說離別腸。心腸都未盡,不暇敘炎涼。云作此書夜,夜宿商州東。
獨對孤燈坐,陽城山館中。夜深作書畢,山月向西斜。月下何所有,一樹紫桐花。
桐花半落時,複道正相思。殷勤書背後,兼寄桐花詩。桐花詩八韻,思緒一何深。
以我今朝意,憶君此夜心。一章三遍讀,一句十回吟。珍重八十字,字字化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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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老三首
晨興照清鏡,形影兩寂寞。少年辭我去,白髮隨梳落。萬化成於漸,漸衰看不覺。

但恐鏡中顏,今朝老於昨。人年少滿百,不得長歡樂。誰會天地心,千齡與龜鶴。
吾聞善醫者,今古稱扁鵲。萬病皆可治,唯無治老藥。

我有一握髮,梳理何稠直。昔似玄雲光,今如素絲色。匣中有舊鏡,欲照先嘆息。
自從頭白來,不欲明磨拭。鴉頭與鶴頸,至老長如墨。獨有人鬢毛,不得終身黑。

前年種桃核,今歲成花樹。去歲新嬰兒,今年已學步。但驚物成長,不覺身衰暮。
去矣欲何如?少年留不住。因書今日意,偏寄諸親故。壯歲不歡娛,長年當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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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鷓鴣
山鷓鴣,朝朝暮暮啼複啼,啼時露白風淒淒。
黃茅岡頭秋日晚,苦竹嶺下寒月低。畬田有粟何不啄,石楠有枝何不棲。
迢迢不緩複不急,樓上舟中聲暗入。夢鄉遷客展轉臥,抱兒寡婦彷徨立。
山鷓鴣,爾本此鄉鳥。生不辭巢不別群,何苦聲聲啼到曉。
啼到曉,唯能愁北人,南人慣聞如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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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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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刈麥  時為周厔縣尉。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槳。

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複有貧婦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聽其相顧言,聞者為悲傷。

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饑腸。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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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      

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

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莫怪氣粗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

 

                            
自從苦學空門法,銷盡平生種種心。唯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月一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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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中吟十首  並序
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為《秦中吟》

議婚
天下無正聲,悅耳即為娛。人間無正色,悅目即為姝。顏色非相遠,貧富則有殊。

貧為時所棄,富為時所趨。紅樓富家女,金縷繡羅襦。見人不斂手,嬌痴二八初。

母兄未開口,已嫁不須臾。綠窗貧家女,寂寞二十余。荊釵不直錢,衣上無真珠。

幾回人欲聘,臨日又踟躕。主人會良媒,置酒滿玉壺。四座且勿飲,聽我歌兩途。

富家女易嫁,嫁早輕其夫。貧家女難嫁,嫁晚孝於姑。聞君欲娶婦,娶婦意何如?

重賦
厚地植桑麻,所要濟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徵賦,上以奉君親。

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憂人。厥初防其淫,明敕內外臣﹕稅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論。

奈何歲月久,貪吏得因循。浚我以求寵,斂索無冬春。織絹未成匹,繰絲未盈斤。

裡胥迫我納,不許暫逡巡。歲暮天地閉,陰風生破村。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

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端與寒氣,並入鼻中辛。昨日輸殘稅,因窺官庫門﹕

繒帛如山積,絲絮似雲屯。號為羨余物,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

進入瓊林庫,歲久化為塵!


傷宅
誰家起甲第,朱門大道邊?豐屋中櫛比,高牆外回環。累累六七堂,棟宇相連延。

一堂費百萬,鬱鬱起青煙。洞房溫且清,寒暑不能干。高堂虛且迥,坐臥見南山。

繞廊紫藤架,夾砌紅藥欄。攀枝摘櫻桃,帶花移牡丹。主人此中坐,十載為大官。

廚有臭敗肉,庫有貫朽錢。誰能將我語,問爾骨肉間﹕豈無窮賤者,忍不救饑寒?

如何奉一身,直欲保千年?不見馬家宅,今作奉誠園。

傷友  【又云傷苦節士】
陋巷孤寒士,出門苦棲棲。雖雲誌氣高,豈免顏色低。平生同門友,通籍在金閨。

曩者膠漆契,邇來雲雨睽。正逢下朝歸,軒騎五門西。是時天久陰,三日雨淒淒。

蹇驢避路立,肥馬當風嘶。回頭忘相識,佔道上沙堤。昔年洛陽社,貧賤相提攜。

今日長安道,對面隔雲泥。近日多如此,非君獨慘淒。死生不變者,唯聞任與黎。

[任公叔、黎逢。]

不致仕
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何乃貪榮者,斯言如不聞?可憐八九十,齒墜雙眸昏。

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掛冠顧翠緌,懸車惜朱輪。金章腰不勝,傴僂入君門。

誰不愛富貴?誰不戀君恩?年高須告老,名遂合退身。少時共嗤誚,晚歲多因循。

賢哉漢二疏,彼獨是何人?寂寞東門路,無人繼去塵。

立碑
勛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但見山中石,立作路旁碑。銘勛悉太公,敘德皆仲尼。

複以多為貴,千言直萬貲。為文彼何人,想見下輩時。但欲愚者悅,不思賢者嗤。

豈獨賢者嗤,乃傳後代疑。古石蒼苔字,安知是愧詞!

我聞望江縣,曲令撫煢嫠,在官有仁政,名不聞京師。身歿欲歸葬,百姓遮路歧。

攀轅不得歸,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無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輕肥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朱紱皆大夫,紫綬或將軍。

夸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鱠切天池鱗。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五弦
清歌且罷唱,紅袂亦停舞。趙叟抱五弦,宛轉當胸撫。大聲粗若散,颯颯風和雨。

小聲細欲絕,切切鬼神語。又如鵲報喜,轉作猿啼苦。十指無定音,顛倒宮徵羽。

坐客聞此聲,形神若無主。行客聞此聲,駐足不能舉。嗟嗟俗人耳,好今不好古。

所以綠窗琴,日日生塵土。


 

歌舞
秦中歲雲暮,大雪滿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盡公侯。貴有風雲興,富無饑寒憂。

所營唯第宅,所務在追游。朱輪車馬客,紅燭歌舞樓。歡酣促密坐,醉暖脫重裘。

秋官為主人,廷尉居上頭。日中為一樂,夜半不能休。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

買花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貴賤無常價,酬直看花數﹕

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上張幄幕庇,旁織笆籬護。水灑複泥封,移來色如故。

家家習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嘆,此嘆無人喻﹕

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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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樂府運動
中唐時期由白居易、元稹倡導的,以創作新題樂府詩為中心的詩歌革新運動。
新樂府是指唐人自立新題而作的樂府詩。
宋代郭茂倩指出:「新樂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辭實樂府,而未嘗被於聲,故曰新樂府也。」(《樂府詩集》)明代胡震亨說:「樂府內又有往題新題之別。往題者,漢魏以下,陳隋以上樂府古題,唐人所擬作也。新題者,古樂府所無,唐人新制為樂府題者也。」(《唐音癸籤》)初唐詩人寫樂府詩,多數襲用樂府舊題,但已有少數另立新題。這類新題樂府,至杜甫而大有發展。杜甫善於用樂府詩體描寫時事,所作如《兵車行》、《麗人行》、《悲陳陶》、《哀江頭》等,「率皆即事名篇,無復依傍。」(元稹《樂府古題序》)元結、韋應物、戴叔倫、顧況等人,也都有新題樂府之作。元結還提出詩歌創作應「極帝王理亂之道,繫古人規諷之流」(《二風詩論》),使「上感於上、下化於下。」(《新樂府序》)他們可說是新樂府運動的先驅。
新樂府運動是貞元、元和年間特定時代條件下的產物。這時,安史之亂已經過去,唐王朝正走向衰落。一方面,藩鎮割據,宦官擅權,賦稅繁重,貧富懸殊,蕃族侵擾,戰禍頻仍,社會生活各方面的矛盾進一步顯露出來;另一方面,統治階級中一部分有識之士,對現實的弊病有了更清楚的認識,他們希望通過改良政治,緩和社會矛盾,使得唐王朝中興。這種情況反映在當時的文壇和詩壇上,便分別出現了韓愈、柳宗元倡導的古文運動和白居易、元稹倡導的新樂府運動。
元和四年 (809),李紳首先寫了《新題樂府》20首(今佚)送給元稹,元稹認為「雅有所謂,不虛為文」,於是「取其病時之尤急者,列而和之」,寫作了《和李校書新題樂府》12首。後來白居易又寫成《新樂府》50首,正式標舉「新樂府」的名稱。白居易還有《秦中吟》10首,也體現了同樣的精神。
新樂府作為詩歌運動,其創作並不限於寫新題樂府。當時張籍、王建、劉猛、李紳等人,既寫新題樂府,又寫古題樂府,都體現了詩歌革新的方向。元稹原與白居易、李紳約定「不復擬賦古題」,後來見到劉猛、李紳所作古樂府詩,感到「其中一二十章,咸有新意」,於是又和了古題樂府19首。雖用古題,但或「全無古義」,「或頗同古義,全創新詞。」(元稹《樂府古題序》)其實質、作用與新樂府是一致的。這樣,在當時形成了一個影響很大的詩歌運動,文學史上稱之為新樂府運動。 
白居易在《與元九書》、《新樂府序》、《寄唐生》、《傷唐衢》、《讀張籍古樂府》等詩文中,元稹在《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序》、《樂府古題序》等詩序中,闡述了新樂府運動的理論主張。所謂「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與元九書》)「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新樂府序》)明確提出了新樂府運動的基本宗旨。所謂「救濟人病,裨補時闕」,「上以補察時政,下以泄導人情。」(《與元九書》)「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讀張籍古樂府》),強調了詩歌的社會功能和諷諭作用;所謂「惟歌生民病」(《寄唐生》),「但傷民病痛」(《傷唐衢》),「諷興當時之事」(《樂府古題序》),反對「嘲風雪、弄花草」(《與元九書》),是主張詩歌要有社會內容,要反映民生疾苦和社會現實弊端。所謂「根情、苗言、華聲、實義」(《與元九書》),「其辭質而徑」、「其言直而切」、「其事核而實」、「其體順而肆」(《新樂府序》),「非求宮律高,不務文字奇」(《寄唐生》),則是要求詩歌的形式與內容統一,為內容服務,表達直切順暢,讓人容易接受。這些詩歌理論,一反大曆以來逐漸抬頭的逃避現實的詩風,發揚了《詩經》、漢魏樂府和杜甫以來的優良的詩歌傳統,是具有進步意義的。

新樂府運動的詩歌創作,實踐了上述理論主張。白居易、元稹、張籍、王建等人的樂府詩及其他的一些作品,反映了中唐時期極為廣闊的社會生活面,從各個方面揭示了當時存在的社會矛盾,提出了異常尖銳的社會問題。如白居易的《杜陵叟》、《賣炭翁》,元稹的《田家詞》、《織婦詞》,張籍的《野老歌》,王建的《水夫謠》等,都是直接描寫勞動人民所遭受的殘酷剝削和壓迫,為他們的悲慘命運鳴不平的;白居易的《繚綾》、《紅線毯》、《重賦》、《輕肥》等,是直接刺責統治階級的驕奢淫佚,並從中反映貧富懸殊、階級對立的;白居易的《宿紫閣山北村》、張籍的《猛虎行》、王建的《羽林行》等,是揭露特權階層惡勢力為非作歹、殘害人民的;白居易的《新豐折臂翁》、元稹的《夫遠征》、張籍的《塞下曲》、王建的《渡遼水》等,是反映邊地士兵之苦和反對窮兵黷武的;白居易的《鹽商婦》、元稹的《估客樂》、張籍的《賈客樂》等,是反映當時商業經濟的畸形發展,富裕商人和窮苦農民之間的矛盾的;白居易的《上陽人》、《井底引銀瓶》,張籍的《妾薄命》,王建的《望夫石》、《去婦》等,是同情婦女們不幸遭遇的。諸如此類的作品,大都具有較強烈的現實意義和鮮明的傾向性。在藝術上,儘管各人的成就不同,風格互有差異,又大都體現出平易通俗,直切明暢的共同特色。它們展示了新樂府運動的實績。
新樂府運動的創作,既要針砭現實、指斥時弊,自然就不能不觸犯許多權勢者。白居易說,他的詩曾使得「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執政柄者扼腕」,「握軍要者切齒」,竟至「言未聞而謗已成」(《與元九書》),可見鬥爭是很激烈的。元和十年,白居易橫遭譭謗,遠謫江州,以他為主要倡導者的新樂府運動也因此受到挫折。事實上,統治階級的腐敗和現實政治的黑暗,也使得新樂府運動已無法再繼續下去。儘管如此,它在中國詩歌史上卻留下了光輝的一頁,並對後世詩歌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晚唐皮日休作《正樂府》10篇,聶夷中也多寫反映現實的樂府詩,就是對新樂府運動傳統的直接繼承。

 

新樂府  凡五十首
新樂府  並序
序曰﹕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斷為五十篇。篇無定句,句無定字,繫於意,不繫於文。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誌,《詩》三百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元和四年,為左拾遺時作。
《七德舞》,美拔亂,陳王業也。
《法曲》,美列聖,正華聲也。
《二王後》,明祖宗之意也。
《海漫漫》,戒求仙也。
《立部伎》,刺雅樂之替也。
《華原磬》,刺樂工非其人也。
《上陽白髮人》,愍怨曠也。
《胡旋女》,戒近習也。
《新豐折臂翁》,戒邊功也。
《太行路》,借夫婦以諷君臣之不終也。
《司天台》,引古以儆今也。
《捕蝗》,刺長吏也。
《昆明春水滿》,思王澤之廣被也。
《城鹽州》,美聖謨而誚邊將也。
《道州民》,美臣遇明主也。
《馴犀》,感為政之難終也。
《五弦彈》,惡鄭之奪雅也。
《蠻子朝》,刺將驕而相備位也。
《驃國樂》,欲王化之先邇後遠也。
《縛戎人》,達窮民之情也。
《驪宮高》,美天子重惜人之財力也。
《百鏈鏡》,辨皇王鑒也。
《青石》,激忠烈也。
《兩朱閣》,刺佛寺浸多也。
《西涼伎》,刺封疆之臣也。
《八駿圖》,戒奇物,懲佚游也。

《澗底松》,念寒俊也。
《牡丹芳》,美天子憂農也。
《紅線毯》,憂蠶桑之費也。
《杜陵叟》,傷農夫之困也。
《繚綾》,念女工之勞也。
《賣炭翁》,苦官市也。
《母別子》,刺新間舊也。
《陰山道》,疾貪虜也。
《時世妝》,警戒也。
《李夫人》,鑒嬖惑也。
《陵園妾》,憐幽閉也。
《鹽商婦》,惡幸人也。
《杏為梁》,刺居處奢也。
《井底引銀瓶》,止淫奔也。
《官牛》,諷執政也。
《紫毫筆》,譏失職也。
《隋堤柳》,憫亡國也。
《草茫茫》,懲厚葬也。
《古冢狐》,戒艷色也。
《黑潭龍》,疾貪吏也。
《天可度》,惡詐人也。
《秦吉了》,哀冤民也。
《鴉九劍》,思決壅也。
《采詩官》,鑒前王亂亡之由也。

七德舞  
武德中,天子始作《秦王破陣樂》以歌太宗之功業。貞觀初,太宗重製《破陣樂舞圖》,詔魏徵、虞世南等為之歌詞,因名《七德舞》。自龍朔已後,詔郊廟享宴,皆先奏之。

七德舞,七德歌,傳自武德至元和。元和小臣白居易,觀舞聽歌知樂意,樂終稽首陳其事。
太宗十八舉義兵,白旄黃鉞定兩京。擒充戮竇四海清,二十有四功業成。

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

亡卒遺骸散帛收,[貞觀初,詔收天下陣死骸骨,致祭而瘞埋之,尋又散帛以求之也。]

饑人賣子分金贖。[貞觀二年大饑,人有鬻男女者。詔出御府金帛盡贖之,還其父母。]

魏徵夢見子夜泣,[魏徵疾亟,太宗夢與徵別,既寤,流涕。是夕徵卒。故御親製碑云﹕昔殷宗得良弼於夢中,今朕失賢臣於覺後。]

張謹哀聞辰日哭。

[張公謹卒,太宗為之舉哀。有司奏曰﹕在辰,陰陽所忌,不可哭。上曰﹕君臣義重,父子之情也。情發於中,安知辰日?遂哭之慟。]

怨女三千放出宮,

[太宗嘗謂侍臣曰﹕婦人幽閉深宮,情實可愍,今將出之,任求伉儷。於是令左丞戴冑、給事中杜正倫於掖庭宮西門,揀出數千人,盡放歸。]

死囚四百來歸獄。

[貞觀六年,親錄囚徒死罪者三百九十,放歸家,令明年秋來就刑。應期畢至,詔悉原之。]

剪鬚燒藥賜功臣,李勣嗚咽思殺身。

[李勣嘗疾,醫云﹕得龍鬚灰,方可療之。太宗自剪鬚燒灰賜之,服訖而愈。勣叩頭泣涕而謝。]含血吮瘡撫戰士,思摩奮呼乞效死。

[李思摩嘗中矢,太宗親為吮血。]

則知不獨善戰善乘時,以心感人人心歸。爾來一百九十載,天下至今歌舞之。

歌七德,舞七德,聖人有作垂無極。豈徒耀神武,豈徒夸聖文。太宗意在陳王業。

王業艱難示子孫。

 

法曲
法曲法曲歌大定,積德重熙有餘慶,永徽之人舞而詠。

[永徽之時,有貞觀之遺風,故高宗製《一戎大定》樂曲也。]

法曲法曲舞霓裳,政和世理音洋洋,開元之人樂且康。

[《霓裳羽衣曲》起於開元,盛於天寶也。]

法曲法曲歌堂堂,堂堂之慶垂無疆。

中宗肅宗複鴻業,唐祚中興萬萬葉。

[永隆元年,太常丞李嗣貞善審音律,能知興衰,云﹕近者樂府有《堂堂》之曲,再言之者,唐祚再興之兆。]

法曲法曲合夷歌,夷聲邪亂華聲和。以亂干和天寶末,明年胡塵犯宮闕。

[法曲雖似失雅音,蓋諸夏之聲也,故歷朝行焉。玄宗雖雅好度曲,然未嘗使蕃漢雜奏。天寶十三載,始詔道調法曲與胡部新聲合作,識者深異之。明年冬,而安祿山反也。]

乃知法曲本華風,苟能審音與政通。一從胡曲相參錯,不辨興衰與哀樂。

願求牙曠正華音,不令夷夏相交侵。

二王後
二王後,彼何人?介公酅公為國賓,周武隋文之子孫。

古人有言天下者,非是一人之天下。周亡天下傳於隋,隋人失之唐得之。

唐興十葉歲二百,介公酅公世為客。明堂太廟朝享時,引居賓位備威儀。

備威儀,助郊祭,高祖太宗之遺製。不獨興滅國,不獨繼絕世。

欲令嗣位守文君,亡國之孫取為戒。

海漫漫
海漫漫,直下無底旁無邊。雲濤煙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

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為天仙。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采藥去。

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漫漫,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

不見蓬萊不敢歸,童男髫女舟中老。徐福文成多誑誕,上元太一虛祈禱。

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

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

立部伎
太常選坐部伎無性識者,退入立部伎。又選立部伎絕無性識者,退入雅樂部。

則雅聲可知矣!立部伎,鼓笛喧。舞雙劍,跳七丸。裊巨索,掉長竿。

太常部伎有等級,堂上者坐堂下立。堂上坐部笙歌清,堂下立部鼓笛鳴。

笙歌一聲眾側耳,鼓笛萬曲無人聽。

立部賤,坐部貴。坐部退為立部伎,擊鼓吹笙和雜戲。

立部又退何所任?始就樂懸操雅音。雅音替壞一至此,長令爾輩調宮徵。

圓丘後土郊祀時,言將此樂感神祗。欲望鳳來百獸舞,何異北轅將適楚?

工師愚賤安足云,太常三卿爾何人?

華原磬
天寶中,始廢泗濱磬,用華原石代之。詢諸磬人,則曰﹕故老云﹕泗濱磬下調不能和,得華原石考之乃和,由是不改。
華原磬,華原磬,古人不聽今人聽。泗濱石,泗濱石,今人不擊古人擊。

今人古人何不同?用之舍之由樂工。樂工雖在耳如壁,不分清濁即為聾。

梨園弟子調律呂,知有新聲不如古。古稱浮磬出泗濱,立辨致死聲感人。

宮懸一聽華原石,君心遂忘封疆臣。果然胡寇從燕起,武臣少肯封疆死。

始知樂與時政通,豈聽鏗鏘而已矣。磬襄入海去不歸,長安市兒為樂師。
華原磬與泗濱石。清濁兩聲誰得知?

上陽白髮人
天寶五載已後,楊貴妃專寵,後宮人無複進幸矣。六宮有美色者,輒置別所,上陽是其一也。貞元中尚存焉。
上陽人,紅顏暗老白髮新。綠衣監使守宮門,一閉上陽多少春。

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同時采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

憶昔吞悲別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皆雲入內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

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

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

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唯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

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

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

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

[天寶末,有密采艷色者,當時號花鳥使。呂向獻《美人賦》以諷之。]

又不見今日上陽白髮歌!

胡旋女
天寶末,康居國獻之。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
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搖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
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曲終再拜謝天子,天子為之微啟齒。
胡旋女,出康居,徒勞東來萬里餘。中原自有胡旋者,斗妙爭能爾不如。
天寶季年時欲變,臣妾人人學圜轉。中有太真外祿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梨花園中冊作妃,金雞障下養為兒。祿山胡旋迷君眼,兵過黃河疑未反。
貴妃胡旋惑君心,死棄馬嵬念更深。從茲地軸天維轉,五十年來製不禁。
胡旋女,莫空舞,數唱此歌悟明主。

新豐折臂翁
新豐老翁八十八,頭鬢眉鬚皆似雪。玄孫扶向店前行,左臂憑肩右臂折。
問翁臂折來幾年,兼問致折何因緣。翁云貫屬新豐縣,生逢聖代無徵戰。
慣聽梨園歌管聲,不識旗槍與弓箭。無何天寶大徵兵。戶有三丁點一丁。
點得驅將何處去?五月萬里雲南行。聞道雲南有滬水,椒花落時瘴煙起。
大軍徒涉水如湯,未過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聲哀,兒別爺娘夫別妻。
皆云前後徵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
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錘折臂。張弓簸旗俱不堪,從茲始免徵雲南。
骨碎筋傷非不苦,且圖揀退歸鄉土。此臂折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
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
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不然當時滬水頭,身死魂飛骨不收。
應作雲南望鄉鬼,萬人冢上哭呦呦。

[雲南有萬人冢,即鮮於仲通、李宓曾覆軍之所也。]
老人言,君聽取。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
[
開元初,突厥數寇邊,時天武軍牙將郝靈荃出使,因引鐵勒回鶻部落,斬突厥默啜,獻首於闕下,自謂有不世之功。時宋璟為相,以天子少年好武,恐徼功者生心,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靈荃遂慟哭嘔血而死也。]
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欲求恩幸立邊功?邊功未立生人怨,請問新豐折臂翁!
[
天寶末,楊國忠為相,重結閣羅鳳之役,募人討之,前後發二十餘萬眾,去無返者。

又捉人連枷赴役,天下怨哭,人不聊生,故祿山得乘人心而盜天下。

元和初,折臂翁猶存,因備歌之。]
 
太行路
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
人心好惡苦不常,好生毛羽惡生瘡。與君結發未五載,豈期牛女為參商。
古稱色衰相棄背,當時美人猶怨悔。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
為君燻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為君盛容飾,君看金翠無顏色。
行路難,難重陳。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不獨人間夫與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史。朝承恩,暮賜死。

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

司天台
司天台,仰觀俯察天人際。羲和死來職事廢,官不求賢空取藝。
昔聞西漢元成間,上陵下替謫見天。北辰微暗少光色,四星煌煌如火赤。

耀芒動角射三台,上台半滅中台坼。是時非無太史官,眼見心知不敢言。
明朝趨入明光殿,唯奏慶雲壽星見。天文時變兩如斯,九重天子不得知。
不得知,安用台高百尺為?

捕蝗
捕蝗捕蝗誰家子?天熱日長饑欲死。興元兵久傷陰陽,和氣蠱蠹化為蝗。
始自兩河及三輔,薦食如蠶飛似雨。雨飛蠶食千裡間,不見青苗空赤土。
河南長吏言憂農,課人晝夜捕蝗蟲。是時粟斗錢三百,蝗蟲之價與粟同。
捕蝗捕蝗竟何利?徒使饑人重勞費。一蟲雖死百蟲來,豈將人力競天災。
我聞古之良吏有善政,以政驅蝗蝗出境。又聞貞觀之初道欲昌,文皇仰天吞一蝗。
一人有慶兆民賴,是歲雖蝗不為害。

[貞觀二年,太宗吞蝗蟲,事見《貞觀實錄》。]

昆明春水滿
昆明春,昆明春,春池岸古春流新。影浸南山青滉瀁,波沈西日紅奫淪。
往年因旱池枯竭,龜尾曳涂魚煦沫。詔開八水注恩波,千介萬鱗同日活。
今來淨淥水照天,游魚撥撥蓮田田。洲香杜若抽心短,沙暖鴛鴦鋪翅眠。
動植飛沉皆遂性,皇澤如春無不被。漁者乃豐網罟資,貧人又獲菰蒲利。
詔以昆明近帝城,官家不得收其徵。菰蒲無租魚無稅,近水之人感君惠。
感君惠,獨何人?

吾聞率土皆王民。遠民何疏近何親?願推此惠及天下,無遠無近同欣欣。
吳興山中罷榷茗,鄱陽坑裡休封銀。天涯地角無禁利,熙熙同似昆明春。

城鹽州
貞元壬申歲,特詔城之。
城鹽州,城鹽州,城在五原原上頭。蕃東節度缽闡布,忽見新城當要路。
金鳥飛傳贊普聞,建牙傳箭集群臣。君臣赭面有憂色,皆言勿謂唐無人。
自築鹽州十餘載,左衽氈裘不犯塞。晝牧牛羊夜捉生,長去新城百里外。
諸邊急警勞戍人,唯此一道無煙塵。靈夏潛安誰複辨,秦原暗通何處見。
鄜州驛路好馬來,長安藥肆黃蓍賤。
城鹽州,鹽州未城天子憂。德宗按圖自定計,非關將略與廟謀。
吾聞高宗中宗世,北虜猖狂最難製。韓公創築受降城,三城鼎峙屯漢兵。
東西亙絕數千里,耳冷不聞胡馬聲。如今邊將非無策,心笑韓公築城壁。
相看養寇為身謀,各握強兵固恩澤。願分今日邊將恩,褒贈韓公封子孫。
誰能將此鹽州曲,翻作歌詞聞至尊?

道州民
道州民,多侏儒,長者不過三尺餘。市作矮奴年進送,號為道州任土貢。
任土貢,寧若斯?不聞使人生別離,老翁哭孫母哭兒。
一自陽城來守郡,不進矮奴頻詔問。城雲臣按六典書,任土貢有不貢無。
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無矮奴。吾君感悟璽書下,歲貢矮奴宜悉罷。
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父兄子弟始相保,從此得作良人身。
道州民,民到於今受其賜,欲說使君先下淚。仍恐兒孫忘使君,生男多以陽為字。

馴犀
貞元丙子歲,南海進馴犀,詔納苑中。至十三年冬,大寒,馴犀死矣。
馴犀馴犀通天犀,軀貌駭人角駭雞。海蠻聞有明天子,軀犀乘傳來萬里。
一朝得謁大明宮,歡呼拜舞自論功。五年馴養始堪獻,六譯語言方得通。
上嘉人獸俱來遠,蠻館四方犀入苑。秣以瑤芻鎖以金,故鄉迢遞君門深。
海鳥不知鐘鼓樂,池魚空結江湖心。馴犀生處南方熱,秋無白露冬無雪。
一入上林三四年,又逢今歲苦寒月。飲冰臥霰苦蜷跼,角骨凍傷鱗甲縮。
馴犀死,蠻兒啼,向闕再拜顏色低。奏乞生歸本國去,恐身凍死似馴犀。
君不見﹕建中初,馴象生還放林邑? [建中元年,詔盡出苑中馴象,放歸南方也。]
君不見﹕貞元末,馴犀凍死蠻兒泣?所嗟建中異貞元,象生犀死何足言。

五弦彈
五弦彈,五弦彈,聽者傾耳心寥寥。趙璧知君入骨愛,五弦一一為君調。
第一第二弦索索,秋風拂松疏韻落。第三第四弦泠泠,夜鶴憶子籠中鳴。
第五弦聲最掩抑,隴水凍咽流不得。五弦並奏君試聽,淒淒切切複錚錚。
鐵擊珊瑚一兩曲,冰瀉玉盤千萬聲。殺聲入耳膚血寒,慘氣中人肌骨酸。
曲終聲盡欲半日,四坐相對愁無言。座中有一遠方士,唧唧咨咨聲不已。
自嘆今朝初得聞,始知孤負平生耳。唯憂趙璧白發生,老死人間無此聲。
遠方士,爾聽五弦信為美,吾聞正始之音不如是。正始之音其若何?朱弦疏越清廟歌。

一彈一唱再三嘆,曲淡節稀聲不多。融融曳曳召元氣,聽之不覺心平和。

人情重今多賤古,古琴有弦人不撫。更從趙璧藝成來,二十五弦不如五。

蠻子朝
蠻子朝,泛皮船兮渡繩橋,來自巂州道路遙。入界先經蜀川過,蜀將收功先表賀。
臣聞雲南六詔蠻,東連牂牁西連蕃。六詔星居初瑣碎,合為一詔漸強大。
開元皇帝雖聖神,唯蠻倔強不來賓。鮮於仲通六萬卒,徵蠻一陣全軍沒。
至今西洱河岸邊,箭孔刀痕滿枯骨。

[天寶十三載,鮮于仲通統兵六萬,討雲南王閣羅鳳於西洱河,全軍覆沒也。]
誰知今日慕華風,不勞一人蠻自通。誠由陛下休明德,亦賴微臣誘諭功。
德宗省表知如此,笑令中使迎蠻子。蠻子導從者誰何?摩挲俗羽雙隈伽。
清平官持赤藤杖,大將軍系金呿嗟。異牟尋男尋閣勸,特敕召對延英殿。
上心貴在懷遠蠻,引臨玉座近天顏。冕旒不垂親勞徠,賜衣賜食移時對。
移時對,不可得,大臣相看有羨色。可憐宰相拖紫佩金章,朝日唯聞對一刻。

驃國樂
貞元十七年來獻之。
驃國樂,驃國樂,出自大海西南角。雍羌之子舒難陀,來獻南音奉正朔。
德宗立仗御紫庭,黈纊不塞為爾聽。玉螺一吹椎髻聳,銅鼓千擊文身踴。
珠纓炫轉星宿搖,花鬘斗藪龍蛇動。曲終王子啟聖人,臣父願為唐外臣。
左右歡呼何翕習,皆尊德廣之所及。須臾百闢詣閣門,俯伏拜表賀至尊。
伏見驃人獻新樂,請書國史傳子孫。時有擊壤老農父,暗測君心閒獨語。
聞君政化甚聖明,欲感人心致太平。感人在近不在遠,太平由實非由聲。
觀身理國國可濟,君如心兮民如體。體生疾苦心憯淒,民得和平君愷悌。
貞元之民若未安,驃樂雖聞君不歡。貞元之民苟無病,驃樂不來君亦聖。
驃樂驃樂徒喧喧,不如聞此芻蕘言!

縛戎人
縛戎人,縛戎人,耳穿面破驅入秦。天子矜憐不忍殺,詔徙東南吳與越。
黃衣小使錄姓名,領出長安乘遞行。身被金瘡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驛。
朝餐饑渴費杯盤,夜臥腥臊污床席。忽逢江水憶交河,垂手齊聲嗚咽歌。
其中一虜語諸虜,爾苦非多我苦多。同伴行人因借問,欲說喉中氣憤憤。
自雲鄉管本涼原,大歷年中沒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載,遣著皮裘繫毛帶。
唯許正朝服漢儀,斂衣整巾潛淚垂。誓心密定歸鄉計,不使蕃中妻子知。
[
有李如暹者,蓬子將軍之子也。嘗沒蕃中,自云﹕蕃法,唯正歲一日,許唐人之沒蕃者,服唐衣冠,由是悲不自勝,遂密定歸計也。]
暗思幸有殘筋力,更恐年衰歸不得。蕃候嚴兵鳥不飛,脫身冒死奔逃歸。
晝伏宵行經大漠,雲陰月黑風沙惡。驚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黃河夜冰薄。
忽聞漢軍鼙鼓聲,路傍走出再拜迎。游騎不聽能漢語,將軍遂縛作蕃生。
配向江南卑濕地,定無存恤空防備。念此吞聲仰訴天,若為辛苦度殘年!
涼原鄉井不得見,胡地妻兒虛棄捐。沒蕃被囚思漢土,歸漢被劫為蕃虜。
早知如此悔歸來,兩地寧如一處苦?
縛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冤應未有,漢心漢語吐蕃身。

驪宮高
高高驪山上有宮,朱樓紫殿三四重。遲遲兮春日,玉甃暖兮溫泉溢。
裊裊兮秋風,山蟬鳴兮宮樹紅。翠華不來歲月久,牆有衣兮瓦有松。
吾君在位已五載,何不一幸乎其中?西去都門幾多地,吾君不游有深意。
一人出兮不容易,六宮從兮百司備。八十一車千萬騎,朝有宴飫暮有賜。
中人之產數百家,未足充君一日費。吾君修己人不知,不自逸兮不自嬉。
吾君愛人人不識,不傷財兮不傷力。

驪宮高兮高入雲,君之來兮為一身,君之不來兮為萬人。

百鏈鏡
百鏈鏡,熔範非常規,日辰處所靈且祗。江心波上舟中鑄,五月五日日午時。
瓊粉金膏磨瑩已,化為一片秋潭水。鏡成將獻蓬萊宮,揚州長吏手自封。
人間臣妾不合照,背有九五飛天龍。人人呼為天子鏡,我有一言聞太宗。
太宗常以人為鏡,鑒古鑒今不鑒容。四海安危居掌內,百王治亂懸心中。
乃知天子別有鏡,不是楊州百鏈銅。

青石
青石出自藍田山,兼車運載來長安。工人磨琢欲何用?石不能言我代言。
不願作人家墓前神道碣,墳土未乾名已滅。

不願作官家道旁德政碑,不鐫實錄鐫虛辭。
願為顏氏段氏碑,雕鏤太尉與太師。刻此兩片堅貞質,狀彼二人忠烈姿。
義心若石屹不轉,死節名流確不移。如觀奮擊朱泚日,似見叱呵希烈時。
各於其上題名謚,一置高山一沉水。

陵谷雖遷碑獨存,骨化為塵名不死。
長使不忠不烈臣,觀碑改節慕為人。慕為人,勸事君。

兩朱閣
兩朱閣,南北相對起。借問何人家?貞元雙帝子。

帝子吹簫雙得仙,五雲飄搖飛上天。

第宅亭台不將去,化為佛寺在人間。
妝閣妓樓何寂靜,柳似舞腰池似鏡。

花落黃昏悄悄時,不聞歌吹聞鐘罄。
寺門敕榜金字書,尼院佛庭寬有餘。

青苔明月多閒地,比屋疲人無處居。

憶昨平陽宅初置,吞並平人幾家地?

仙去雙雙作梵宮。漸恐人間盡為寺。

西涼伎
西涼伎,假面胡人假獅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貼齒。
奮迅毛衣擺雙耳,如從流沙來萬里。紫髯深目兩胡兒,鼓舞跳粱前致辭。
應似涼州未陷日,安西都護進來時。須臾雲得新消息,安西路絕歸不得。
泣向獅子涕雙垂,涼州陷沒知不知?獅子回頭向西望,哀吼一聲觀者悲。
貞元邊將愛此曲,醉坐笑看看不足。享賓犒士宴三軍,獅子胡兒長在目。
有一徵夫年七十,見弄涼州低面泣。泣罷斂手白將軍,主憂臣辱昔所聞。
自從天寶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涼州陷來四十年,河隴侵將七千裡。
平時安西萬裡疆,今日邊防在鳳翔。
[
平時開遠門外立堠,雲去安西九千九百裡,以示戍人,不為萬裡行,其實就盈數也。今蕃漢使往來,悉在隴州交易也。]
緣邊空屯十萬卒,飽食溫衣閒過日。遺民腸斷在涼州,將卒相看無意收。
天子每思長痛惜,將軍欲說合慚羞。奈何仍看西涼伎,取笑資歡無所愧!
縱無智力未能收,忍取西涼弄為戲?

八駿圖
穆王八駿天馬駒,後人愛之寫為圖。背如龍兮頸如象,骨竦筋高脂肉壯。
日行萬里速如飛,穆王獨乘何所之?四荒八極踏欲遍,三十二蹄無歇時。
屬車軸折趁不及,黃屋草生棄若遺。瑤池西赴王母宴,七廟經年不親薦。
璧台南與盛姬游,明堂不複朝諸侯。《白雲》《黃竹》歌聲動,一人荒樂萬人愁。

周從後稷至文武,積德累功世勤苦。豈知才及四代孫,心輕王業如灰土。

由來尤物不在大,能蕩君心則為害。文帝卻之不肯乘,千裡馬去漢道興。

穆王得之不為戒,八駿駒來周室壞。至今此物世稱珍,不知房星之精下為怪。
八駿圖,君莫愛。

澗底松
有松百尺大十圍,生在澗底寒且卑。澗深山險人路絕,老死不逢工度之。
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兩不知。誰喻蒼蒼造物意,但與之材不與地。
金張世祿原憲貧,牛衣寒賤貂蟬貴。
貂蟬與牛衣,高下雖有殊。高者未必賢,下者未必愚。
君不見沉沉海底生珊瑚。歷歷天上種白榆。

牡丹芳
牡丹芳,牡丹芳,黃金蕊綻紅玉房。千片赤英霞爛爛,百枝絳點燈煌煌。
照地初開錦繡段,當風不結蘭麝囊。仙人琪樹白無色,王母桃花小不香。
宿露輕盈泛紫艷,朝陽照耀生紅光。紅紫二色間深淺,向背萬態隨低昂。
映葉多情隱羞面,臥叢無力含醉妝。低嬌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斷腸。
濃姿貴彩信奇絕,雜卉亂花無比方。石竹金錢何細碎,芙蓉芍藥苦尋常。
遂使王公與卿士,游花冠蓋日相望。庳車軟輿貴公主,香衫細馬豪家郎。
衛公宅靜閉東院,西明寺深開北廊。戲蝶雙舞看人久,殘鶯一聲春日長。
共愁日照芳難駐,仍張帷幕垂陰涼。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三代以還文勝質,人心重華不重實。重華直至牡丹芳,其來有漸非今日。
元和天子憂農桑,恤下動天天降祥。去歲嘉禾生九穗,田中寂寞無人至。
今年瑞麥分兩岐,君心獨喜無人知。
無人知,可嘆息。我願暫求造化力,減卻牡丹妖艷色。
少回卿士愛花心,同似吾君憂稼穡。

紅線毯
紅線毯,擇繭繅絲清水煮,揀絲練線紅藍染。染為紅線紅於藍,織作披香殿上毯。

披香殿廣十丈餘,紅線織成可殿鋪。彩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

美人踏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
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宣城太守加樣織,自謂為臣能竭力。
百夫同擔進宮中,線厚絲多卷不得。宣城太守知不知?
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
貞元中,宣州進開樣加絲毯。]

杜陵叟
杜陵叟,杜陵居,歲種薄田一頃餘。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斂暴徵求考課。
典桑賣地納官租,明年衣食將何如?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

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惻隱知人弊。
白麻紙上書德音,京畿盡放今年稅。昨日裡胥方到門,手持敕牒榜鄉村。
十家租稅九家畢,虛受吾君蠲免恩。


繚綾
繚綾繚綾何所似?不似羅綃與紈綺。應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中有文章又奇絕,地鋪白煙花簇雪。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樣人間織。織為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
廣裁衫袖長製裙,金斗熨波刀剪紋。異彩奇文相隱映,轉側看花花不定。
昭陽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對直千金。汗沾粉污不再著,曳土踏泥無惜心。
繚綾織成費功績,莫比尋常繒與帛。絲細繰多女手疼,扎扎千聲不盈尺。
昭陽殿裡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

賣炭翁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

牛困人饑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

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
一車炭,千餘斤,官使驅將惜不得。

半匹紅紗一丈綾,繫向牛頭充炭直。

母別子
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

關西驃騎大將軍,去年破虜新策勛。
敕賜金錢二百萬,洛陽迎得如花人。

新人迎來舊人棄,掌上蓮花眼中刺。
迎新棄舊未足悲,悲在君家留兩兒。

一始扶行一初坐,坐啼行哭牽人衣。
以汝夫婦新燕婉,使我母子生別離。

不如林中烏與鵲,母不失雛雄伴雌。
應似園中桃李樹,花落隨風子在枝。

新人新人聽我語,洛陽無限紅樓女。
但願將軍重立功,更有新人勝於汝。

陰山道
陰山道,陰山道,紇邏敦肥水泉好。

每至戎人送馬時,道旁千裡無纖草。
草盡泉枯馬病羸,飛龍但印骨與皮。

五十匹縑易一匹,縑去馬來無了日。
養無所用去非宜,每歲死傷十六七。

縑絲不足女工苦,疏織短截充匹數。
藕絲蛛網三丈餘,回鶻訴稱無用處。

咸安公主號可敦,遠為可汗頻奏論。
元和二年下新敕,內出金帛酬馬直。

仍詔江淮馬價縑,從此不令疏短織。
合羅將軍呼萬歲,捧授金銀與縑彩。

誰知黠虜啟貪心,明年馬多來一倍。
縑漸好,馬漸多。陰山虜,奈爾何。

時世妝
時世妝,時世妝,出自城中傳四方。

時世流行無遠近,腮不施朱面無粉。
烏膏注唇唇似泥,雙眉畫作八字低。

妍媸黑白失本態,妝成盡似含悲啼。
圓鬟無鬢堆髻樣,斜紅不暈赭面狀。

昔聞被發伊川中,辛有見之知有戎。
元和妝梳君記取,髻堆面赭非華風。

李夫人
漢武帝,初喪李夫人。夫人病時不肯別,死後留得生前恩。

君恩不盡念不已,甘泉殿裡令寫真。丹青畫出竟何益?不言不笑愁殺人。
又令方士合靈藥,玉釜煎鏈金爐焚。九華帳深夜悄悄,反魂香降夫人魂。
夫人之魂在何許?香煙引到焚香處。既來何苦不須臾?縹緲悠揚還滅去。
去何速兮來何遲?是耶非耶兩不知。翠蛾仿佛平生貌,不似昭陽寢疾時。
魂之不來君心苦,魂之來兮君亦悲。背燈隔帳不得語,安用暫來還見違。
傷心不獨漢武帝,自古及今皆若斯。君不見穆王三日哭,重璧台前傷盛姬。
又不見泰陵一掬淚,馬嵬坡下念貴妃。縱令妍姿艷質化為土,此恨長在無銷期。
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陵園妾
陵園妾,
顏色如花命如葉。命如葉薄將奈何?一奉寢宮年月多。
年月多,春愁秋思知何限?青絲髮落叢鬢疏,紅玉膚銷繫裙縵。
憶昔宮中被妒猜,因讒得罪配陵來。老母啼呼趁車別,中宮監送鎖門回。
山宮一閉無開日,未死此身不令出。松門到曉月徘徊,柏城盡日風蕭瑟。
松門柏城幽閉深,聞蟬聽燕感光陰。眼看菊蕊重陽淚,手把梨花寒食心。
把花掩淚無人見,綠蕪牆繞青苔院。四季徒支妝粉錢,三朝不識君王面。
遙想六宮奉至尊,宣徽雪夜浴堂春。雨露之恩不及者,猶聞不啻三千人。
三千人,我爾軍恩何厚薄?願令輪轉直陵園,三歲一來均苦樂。

商婦
鹽商婦,多金帛,不事田農與蠶績。

南北東西不失家,風水為鄉船作宅。
本是揚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

綠鬟富去金釵多,皓腕肥來銀釧窄。
前呼蒼頭後叱婢,問爾因何得如此?

婿作鹽商十五年,不屬州縣屬天子。
每年鹽利入官時,少入官家多入私。

官家利薄私家厚,鹽鐵尚書遠不知。
何況江頭魚米賤,紅膾黃橙香稻飯。

飽食濃妝倚柁樓,兩朵紅腮花欲綻。
鹽商婦,有幸嫁鹽商。終朝美飯食,終歲好衣裳。

好衣美食有來處,亦須慚愧桑弘羊。

桑弘羊,死已久,不獨漢時今亦有。

杏為梁
杏為梁,桂為柱,何人堂室李開府。碧砌紅軒色未干,去年身歿今移主。
高其牆,大其門,誰家第宅盧將軍。素泥朱板光未滅,今歲官收別賜人。
開府之堂將軍宅,造未成時頭已白。逆旅重居逆旅中,心是主人身是客。
更有愚夫念身後,心雖甚長計非久。窮奢極麗越規模,付子傳孫令保守。
莫教門外過客聞,撫掌回頭笑殺君。

君不見﹕馬家宅,尚猶存,宅門題作奉成園。
君不見﹕魏家宅,屬他人,詔贖賜還五代孫。
[
元和四年,詔,特以官錢贖魏徵勝業坊中舊宅,以還其後孫,用獎忠儉。]
儉存奢失今在目,安用高牆圍大屋。

井底引銀瓶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憶昔在家為女時,人言舉動有殊姿。
嬋娟兩鬢秋蟬翼,宛轉雙蛾遠山色。笑隨戲伴後園中,此時與君未相識。
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門無去處。豈無父母在高堂?亦有親情滿故鄉。
潛來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歸不得。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官牛
官牛官牛駕官車,滻水岸邊般載沙。一石沙,幾斤重?
朝載暮載將何用?載向五門官道西,綠槐陰下鋪沙堤。

昨來新拜右丞相,恐怕泥涂污馬蹄。
右丞相,馬蹄踏沙雖淨潔,牛領牽車欲流血。
右丞相,但能濟人治國調陰陽,官牛領穿亦無妨。

紫毫筆
紫毫筆,尖如錐兮利如刀。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飲泉生紫毫。
宣城之人采為筆,千萬毛中揀一毫。
毫雖輕,功甚重。管勒工名充歲貢,君兮臣兮勿輕用。
勿輕用,將何如?願賜東西府御史,願頒左右台起居。
搦管趨入黃金闕,抽毫立在白玉除。臣有奸邪正衙奏,君有動言直筆書。
起居郎,侍御史,爾知紫毫不易致。每歲宣城進筆時,紫毫之價如金貴。

慎勿空將彈失儀,慎勿空將錄製詞。

隋堤柳
隋堤柳,歲久年深盡衰朽。風飄飄兮雨蕭蕭,三株兩株汴河口。

老枝病葉愁殺人,曾經大業年中春。大業年中煬天子,種柳成行夾流水。

西自黃河東至淮,綠陰一千三百裡。大業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煙絮如雪。

南幸江都恣佚游,應將此柳系龍舟。紫髯郎將護錦纜,青娥御史直迷樓。

海內財力此時竭,舟中歌笑何日休?上荒下困勢不久,宗社之危如綴旒。
煬天子,自言福祚長無窮,豈知皇子封酅公。龍舟未過彭城閣,義旗已入長安宮。
蕭牆禍生人事變,晏駕不得歸秦中。土墳數尺何處葬?吳公台下多悲風。
二百年來汴河路,沙草和煙朝複暮。後王何以鑒前王?請看隋堤亡國樹。

草茫茫

草茫茫,土蒼蒼。蒼蒼茫茫在何處?驪山腳下秦皇墓。
墓中下涸二重泉,當時自以為深固。
下流水銀象江海,上綴珠光作烏兔。別為天地於其間,擬將富貴隨身去。
一朝盜掘墳陵破,龍槨神堂三月火。可憐寶玉歸人間,暫借泉中買身禍。
奢者狼籍儉者安,一凶一吉在眼前。憑君回首向南望,漢文葬在灞陵原。

古冢狐
古冢狐,妖且老,化為婦人顏色好。頭變雲鬟面變妝,大尾曳作長紅裳。
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時人靜處。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舉花顏低。
忽然一笑千萬態,見者十人八九迷。假色迷人猶若是,真色迷人應過此。
彼真此假俱迷人,人心惡假貴重真。狐假女妖害猶淺,一朝一夕迷人眼。
女為狐媚害即深,日長月長溺人心。何況褒妲之色善蠱惑,能喪人家覆人國。
君看為害淺深間,豈將假色同真色。

黑潭龍
黑潭水深黑如墨,傳有神龍人不識。潭上駕屋官立祠,龍不能神人神之。
豐凶水旱與疾疫,鄉里皆言龍所為。家家養豚漉清酒,朝祈暮賽依巫口。
神之來兮風飄飄,紙錢動兮錦傘搖。神之去兮風亦靜,香火滅兮杯盆冷。
肉堆潭岸石,酒潑廟前草。不知龍神享幾多,林鼠山狐長醉飽。
狐何幸?豚何辜?年年殺豚將喂狐。狐假龍神食豚盡,九重泉底龍知無?

天可度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見丹誠赤如血,誰知偽言巧似簧。
勸君掩鼻君莫掩,使君夫婦為參商。勸君掇蜂君莫掇,使君父子成豺狼。
海底魚兮天上鳥,高可射兮深可釣。唯有人心相對時,咫尺之間不能料。
君不見李義府之輩笑欣欣,笑中有刀潛殺人。陰陽神變皆可測,不測人間笑是瞋。

秦吉了
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頸紅。

耳聰心慧舌端巧,鳥語人言無不通。
昨日長爪鳶,今朝大嘴鳥。

鳶捎乳燕一窠覆,烏琢母雞雙眼枯。
雞號墮地燕驚去,然後拾卵攫其雛。

豈無雕與鶚?嗉中肉飽不肯搏。
亦有鸞鶴群,閒立揚高如不聞。
秦吉了,人云爾是能言鳥,豈不見雞燕之冤苦?

吾聞鳳凰百鳥主,爾竟不為鳳凰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閒言語。

鴉九劍
歐冶子死千年後,精靈暗授張鴉九。鴉九鑄劍吳山中,天與日時神借功。
金鐵騰精火翻焰,踴躍求為鏌邪劍。劍成未試十余年,有客持金買一觀。
誰知閉匣長思用,三尺青蛇不肯蟠。
客有心,劍無口,客代劍言告鴉九。君勿矜我玉可切,君勿夸我鐘可刜。
不如持我決浮雲,無令漫漫蔽白日。為君使無私之光及萬物,蟄蟲昭蘇萌草出。

采詩官
采詩官,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
周滅秦興至隋氏,十代采詩官不置。

郊廟登歌贊君美,樂府艷詞悅君意。
若求興諭規刺言,萬句千章無一字。

不是章句無規刺,漸及朝廷絕諷議。
諍臣杜口為冗員,諫鼓高懸作虛器。

一人負扆常端默,百闢入門兩自媚。
夕郎所賀皆德音,春官每奏唯祥瑞。

君之堂兮千里遠,君之門兮九重閉。

君耳唯聞堂上言,君眼不見門前事。

貪吏害民無所忌,奸臣蔽君無所畏。
君不見厲王胡亥之末年,群臣有利君無利。

君兮君兮願聽此,欲開壅蔽達人情,
先向歌詩求諷刺。

 

長恨歌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游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複止,西出都門百余裡。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日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發新,椒房阿監青娥老。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搖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亡,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長恨歌傳       前進士陳鴻撰
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右丞相;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後、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余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澹然其間。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鬒發膩理,纖濃中度,舉止閒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明年,冊為貴妃半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岳,驪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居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眄意。自是六宮無複進幸者。非徒殊艷尤態致是,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貫,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室,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而恩澤勢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兒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其人心羨慕如此。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辭。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天下。國忠奉犛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蒼黃展轉,竟就絕於尺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凶歸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琯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噓稀唏。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不能得。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皇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大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雙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複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詰其所從。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沉沉,洞天日晚,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年已還事。言訖,憫默。指碧衣取金釵鈿合,各折其半,授使者曰﹕「為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徵其意。複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薪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之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果,焚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之。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複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唯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宮晏駕。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周至。鴻與瑯邪王質夫家於是邑。暇日相攜游仙游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樂天因為《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也。歌既成,使鴻傳焉。世所不聞者,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云爾。